简介:汉字是世界上唯一沿用至今的表意文字体系,而三千多年前的商代甲骨文已相当成熟。本文沿考古证据链追溯甲骨文之前的契刻符号源头,梳理汉字四千余年的演化脉络;并从多模态大模型视觉破译实验切入,分析模型在古文字语义对齐上的能力边界与关键发现,探讨技术赋能古文字研究的实践路径。
文字的出现通常被视为文明诞生的标志性事件——它让信息第一次得以脱离个体记忆,实现跨代际、跨地域的持久存续。中国汉字作为表意文字,在三千多年前的商代就已发展出相当成熟的体系:迄今发现的殷墟甲骨文单字数以千计,获得共识释读的仍只是其中一部分;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等构形手段俱全,并已形成严整的行文体例。
一个自然的问题随之而来:如果说汉字起源于甲骨文,那么甲骨文又起源于什么?这不是纯粹的思辨题。近几十年的考古发现,正在拼出一条清晰的证据链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河南舞阳贾湖遗址出土了距今约八千年的契刻符号。这些符号多刻划于随葬的带孔龟甲板上——请注意三个关键要素:载体是龟甲,场景是随葬与占卜,方式是契刻。数千年后殷墟甲骨文“龟甲占卜、刻辞记事”的传统,与贾湖符号在载体、背景与刻写方式上高度相似。正是这种跨越数千年的系统性相似,让学界有理由推测:贾湖契刻符号很可能就是中国汉字的最初源头。
安徽蚌埠双墩遗址距今约七千年,出土刻划符号630多个,多刻于陶器等器物之上。更关键的是,其中不少符号与后来的甲骨文、金文在形态上一致或高度相似,呈现出从零散记号走向系统性符号、再向文字演进的中间形态。
从贾湖到双墩,再到其后诸遗址的各类刻划符号,直至商代成熟甲骨文,汉字从萌芽到成熟走过了整整四千余年。这至少说明两点:
从信息编码的角度看,任何文字本质上都是“语义 → 视觉符号”的映射系统。表音文字引入语音作为中间层(义→音→形),而汉字则大量保留了“义→形”的直接映射,并通过形声机制兼顾表音。这种编码方式带来几个长期优势:
考古学之外,近年出现了一条新的技术路线:用多模态大模型(MLLM)辅助古文字释读。其朴素设想是——模型在海量图文数据上建立了视觉与语义的对齐能力,那么面对一个未识字形,它能否像古文字学家那样“以形猜义”?
一项相关评测研究给出了值得深思的实验结果。
实验将甲骨文字形图像输入模型,令其猜测字义并与参考释读比对。结果显示:与实物形态更接近的象形字(如“房屋”类,字形即房屋轮廓),模型的视觉破译精度显著更高;而“头部”类等字形与实物形态差异较大的字,即便专家可释读,模型表现也明显更差。这揭示了当前模型“破译”的本质:主要依赖视觉相似性匹配,而非对古文字构形规律(部位表意、变形省略等)的深层理解。
整体来看,头部闭源多模态大模型表现领先,其猜测与人类专家主观参考点的一致率可达约76%;开源模型阵营中亦有表现出色者。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面:大多数多模态模型在该任务上的视觉对齐表现接近随机猜测水平。换句话说,看似强大的通用视觉能力,迁移到古文字这一特殊符号域时会大幅失效。
从工程角度,可以把瓶颈拆解为三层:
针对这些问题,业界通行的改进思路可概括为一条“检索增强 + 多证据融合 + 人在回路”的流水线:
输入:待释读的甲骨字形图像1. 视觉编码:vision_encoder(字形图像) → 特征向量2. 近邻检索:在已释读字形向量库中检索 top-k 相似字形3. 多证据融合:结合金文/篆书对照、同版卜辞上下文、字形演化链(甲骨→金文→篆→隶→楷)对候选重排序4. 人机协同:输出候选释义与置信度,交由古文字专家终审输出:带置信度的候选释读列表
落地层面的配套建议:
回到最初的问题:甲骨文起源于什么?考古学给出的答案是——起源于一条绵延四千余年的契刻符号传统:从贾湖龟甲上的刻符,到双墩陶器上的六百余个符号,汉字一步一个脚印地从记号走向系统,从系统走向成熟。
而今天,多模态大模型对古文字的理解仍处于初级阶段:它们能凭视觉相似性“猜中”房屋,却读不懂形态抽象的字形;多数模型还在随机猜测的边缘徘徊。但这恰恰像极了八千年前龟甲上的第一道刻痕——粗粝,却方向已明。古文字学与智能技术的深度协作,或许正是下一代“释读者”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