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:古文字学以古汉字及各类古汉字资料为研究对象,是从传统“小学”与金石学中逐步独立出来的现代学科。本文系统梳理其研究范围的三次扩展、广义与狭义的学科分野、自汉代以来的形成脉络,介绍字形排比、偏旁分析等核心考释方法,并展望数字化技术带来的研究新范式,帮助读者快速建立对该学科的完整认知。
古文字学以古汉字以及承载这些文字的各类实物资料为研究对象。说它“古老”,是因为中国人研究古文字的风气早在汉代就已形成,距今两千余年;说它“年轻”,则是因为“古文字学”作为一个正式的学科名称,直到20世纪才确立。在此之前的漫长时期,相关知识分别寄居于两个学术传统之中:其一是作为“小学”组成部分的传统文字学,关注字形、字音、字义的本体研究;其二是以古铜器、碑刻等实物为主要研究对象的金石学,关注器物著录与铭文鉴藏。20世纪,随着甲骨卜辞、简牍帛书等大宗新材料集中面世,研究对象与方法论都发生了质变,古文字学才从上述传统中脱胎而出,发展为体系化的现代学科。
从知识版图上看,这是一门典型的交叉学科,其成果与方法同时服务于考古学、语言学、古典文献学、古史(包括古文化史)研究以及民族学等多个领域。
“古文字”的边界并非一成不变,学界认识经历了三个层次的演进:
综合上述演进,可以给出一个操作性定义:古文字即隶书成熟之前的汉字。其演变链条可示意如下:
甲骨文 → 金文 → 战国文字(六国文字与籀文并行)→ 小篆 → 古隶(秦至西汉早期)‖ 分界线 ‖成熟隶书(今文字的开端)
这条链条同时也是研究断代的基本坐标:某一字形处于链条的哪一段,直接影响对其结构分析与释读路径的判断。
人们所说的古文字学,内容并不一致,大体可分为两种取向。
广义古文字学:既研究古文字本身,也研究各种古文字资料。后一方面继承了金石文字之学的传统,以甲骨卜辞、铜器铭文等实物遗存为对象,工作重心包括:释读资料内容;弄清资料的性质(卜辞、盟书还是典籍抄本)、体例(行款、格式、章法)与时代;并总结处理这类资料的方法论。由于以铭刻资料为中心,也有人主张称这一部分为“古铭刻学”。在广义框架下,这方面的研究往往被视为重点。
狭义古文字学:以古文字本体为对象,核心问题包括汉字的起源、古汉字的形体与结构及其演变规律、字形所反映的字之本义,以及考释古文字的方法。狭义古文字学是文字学的一个分支。
两者互为表里:广义研究为字形分析提供出土语境与断代坐标,狭义研究则为资料释读提供理论工具。脱离材料谈字形易流于悬想,脱离字形读材料则难以深入。
汉代人所见的古文字资料主要有三种,各自引出一条研究线索。
第一种是先秦铜器铭文。 许慎在《说文解字·叙》中说,各地“往往于山川得鼎彝,其铭即前代之古文”。更早的实例见于《汉书·郊祀志下》的记载:西汉张敞“好古文字”,宣帝时美阳(今陕西扶风一带)出土古铜鼎,他成功释读了鼎上的铭文,这通常被视为中国学者辨识古文字的最早记录之一。
第二种是字书《史籀篇》的抄本。 此书相传为周宣王时太史籀所作,汉代人称其中的字体为“籀文”,即后世所说的大篆系统,是上承金文、下启小篆的关键环节。
第三种是所谓古文经。 即秦始皇焚书时被藏匿、汉初陆续重见天日的儒家经籍抄本,如汉初张苍所献的《春秋左氏传》,以及汉景帝时鲁恭王在孔子故宅墙壁中得到的《尚书》《礼》《论语》等。这些抄本的字体既非隶书,也非小篆和籀文,汉人通称之为“古文”。许慎等推崇古文经的学者认为这种字体比籀文更早;而后世研究修正了这一判断——所谓古文,实际上是战国时代东方国家(秦以东各国)的文字。
汉以后,古文字知识主要在金石学脉络中积累。宋代金石学初兴,学者著录古器、摹写铭文、考释文字,初步形成“器物—铭文—史事”互证的研究思路;清代考据学大盛,金石著录与研究达到高峰,为学科独立储备了材料与方法。
1899年甲骨文的识别是关键转折:商代文字首次成规模进入研究视野,证明汉字体系的源头远比传世文献所记更早。此后学者在字形排比、辞例互证等方法上不断自觉化、系统化,出现了一批概论性专著,“古文字学”的名称与体系随之确立。20世纪70年代以来,银雀山、马王堆、睡虎地等地简牍帛书的大批出土,又把秦与西汉早期的“古隶”推到学界面前,直接促成了研究范围的第三次扩展。
考释并非猜测,而是有严格程序的推理,常用方法可归纳为四类,实践中往往组合使用:
完整的工作流程大致是:
提取清晰字形样本 → 建立字形演变序列 → 拆解并核对构字偏旁→ 结合辞例与文法限定语义 → 与传世文献及多学科证据互证→ 提出考释结论 → 接受新出土材料的持续检验
举例而言,甲骨文“日”作圆形中加一点,象太阳之形,属典型象形字;“休”像人倚树木之形,属会意字。由这类具体个案的积累,才能归纳出整个早期汉字体系的构形规律。
近年来,数字人文方法正在改变古文字研究的资料获取与分析形态:
换言之,技术解决的是“找得到、比得快”的问题,而“识得准、释得通”的最终裁判仍是学术共同体的论证与检验。人机协作、各守其位,是这门古老学科在数字时代的合理姿态。
古文字学的发展呈现出一条清晰轨迹:从汉代学者零星释读铜鼎铭文,到金石学的千年积累,再到20世纪因甲骨文与简帛大宗出土而独立成科;其研究范围随新材料不断调整,最终凝结为“隶书成熟之前的汉字”这一操作性定义。对学习者而言,合理的入门路径是:先通过《说文解字》的部首体系建立字形结构意识,再借助概论性著作掌握方法框架,随后按甲骨、金文、简帛等材料类型逐类深入,并坚持亲手摹写字形。读通一个字,往往就多打开一扇观察早期中国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