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:古文字学以古汉字及甲骨卜辞、铜器铭文、简牍帛书等实物资料为研究对象,是连接考古学、语言学与古典文献学的基础学科。本文系统厘清其广义与狭义之分、“古文字”时间边界的演变历程,梳理从汉代释读铜鼎到20世纪学科独立的完整脉络,并总结偏旁分析、二重证据等核心研究方法与入门路径,帮助读者建立对该领域的整体认知。
古文字学,是以古汉字本身和各类承载古汉字的实物资料为研究对象的学科。它本质上要回答两个层面的问题:其一,“字”的问题——古汉字如何起源、如何构造、形体如何演变;其二,“料”的问题——龟甲、铜器、简牍、帛书、碑刻等载体上的文字资料如何释读、断代,并转化为可靠的历史信息。
需要指出的是,在中国,对古文字的整理与研究开始得极早,但在漫长的学术史上,它并未以独立学科的面貌出现,而是长期依附于两大学术传统:一是作为“小学”(传统文字学、音韵学、训诂学之总称)一部分的传统文字学;二是以古代铜器和碑刻为主要研究对象的金石学。直到20世纪,伴随甲骨文的鉴定出土与大批简帛文献的重见天日,“古文字学”这一名称才正式确立,学科体系随之走向独立与成熟。
“古文字”究竟指哪个时段的汉字,学界认识经历了一个不断下移的过程,大体可归纳为三种观点:
| 观点立场 | 范围下限 | 主要依据 |
|---|---|---|
| 传统文字学 | 先秦时代的汉字 | 隶书通行之前的字体即为“古” |
| 现代多数学者 | 秦代小篆 | 小篆构形体系与先秦文字一脉相承 |
| 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主张 | 秦与西汉早期的隶书 | 此期隶书仍保留明显篆意,与成熟隶书差异显著 |
第一种观点最经典:古文字指先秦时代的汉字,涵盖商代甲骨文、商周金文、战国文字等。第二种观点是现代文字学界的主流意见:秦统一后颁行的标准字体小篆也应划入古文字范围,因为小篆虽为秦代通行字体,但其构形与先秦文字血脉相连,缺少这一环便无法完整描述汉字的演变链条。第三种观点源于考古发现:20世纪70年代以来,大量秦和西汉早期的简牍、帛书相继出土,学者发现这一时期的隶书字形仍保留着不少篆文特点,与后来笔法完全定型、体势舒展的成熟隶书有明显区别,因此主张将这类“古隶”也视为古文字。
综合以上,可以给出一个便于把握的表述:古文字即隶书成熟之前的汉字。隶书走向成熟之后,汉字进入今文字阶段,此后便是一般文字学而非古文字学的主要疆域。
对古文字学内容的理解并不一致,大体可分为广义与狭义两种。
广义古文字学既包括对古文字本身的研究,也包括对各种古文字资料的研究。后一方面的研究直接继承了金石文字之学的传统,以各种古代遗存实物上的文字资料——甲骨卜辞、铜器铭文、简牍帛书、石刻文字等——为对象,工作重点包括:
由于这部分工作以铭刻资料为中心,也有学者主张将其称为“古铭刻学”。在广义古文字学的框架里,资料研究往往被视为重点,因为它直接连接着历史学、考古学等学科的下游需求。
狭义古文字学主要以古文字本身为对象,核心课题有四个:
狭义古文字学是文字学的一个分支,其最终目标是建立完整的汉字发展史,并提炼出解释文字系统的一般理论。
研究古文字的风气在汉代开始形成。汉代人所能见到的古文字资料主要有三种。
第一种是先秦铜器铭文。东汉许慎在《说文解字·叙》中说,各地“往往于山川得鼎彝,其铭即前代之古文”。更早的实例见于《汉书·郊祀志下》:西汉张敞“好古文字”,宣帝时美阳(今陕西扶风)出土古铜鼎,他曾释读其铭文,这是文献记载中较早的一次释读实践。
第二种是相传为周宣王太史籀所作的字书《史籀篇》的抄本。汉代人所说的“籀文”即指《史籀篇》的字,其字体属于大篆。此书后多亡佚,但它保存的字形成为《说文解字》著录古文、籀文的重要来源。
第三种是所谓古文经,即秦始皇焚书时被藏匿起来的一批儒家经籍抄本,例如汉初张苍所献的《春秋左氏传》,以及鲁恭王拆孔子故宅墙壁时从夹墙中得到的《尚书》《礼》《论语》等书。这些抄本的字体既非隶书,也非小篆和籀文,汉代人多称之为“古文”。
围绕这批经籍,形成了推崇古文经的经学家群体(如许慎等人),他们认为这种字体比籀文还要早。但据后人研究,所谓“古文”其实是战国时代东方国家(秦以东各国)的文字。由此引发的长时期经学论争,客观上推动了对先秦文字的搜集、辨识与研究。
魏晋时期,汲冢竹书的出土又一次刺激了古文字整理工作。此后随着隶书彻底成熟、楷书通行,识读古文字的能力逐渐收缩为少数人的专门之学,相关研究转入以《说文》学为主线的“字学”传统,长期处于低潮。
宋代士大夫好古成风,金石学正式兴起。学者系统著录、考订铜器与碑刻,出现了《集古录》《考古图》《金石录》等代表性著述,对铜器铭文的释读可视为古铭刻学传统的重要实践。但受条件所限,当时学者常把战国文字误认为更早的字体,也缺乏系统的形体演变观念。
清代乾嘉考据学大兴,《说文》研究臻于极盛,段玉裁等“《说文》四大家”先后出现。学者进而利用金文材料校订《说文》,吴大澂、孙诒让等人以金文籀文与《说文》互证,使古文字材料重新进入文字学研究的核心,为20世纪的飞跃准备了方法与人才。
1899年殷墟甲骨文被鉴定,是学科史上的决定性事件:数量空前、时代明确的商代文字直接呈现在学者面前。此后殷墟的科学考古发掘进一步把文字资料与地层、器物结合起来,研究范式发生根本转变。孙诒让写成最早系统考释甲骨文的专著《契文举例》;罗振玉、王国维倡导以出土文字与传世文献互证的“二重证据法”,成为现代古文字学与古史研究的基本方法。20世纪30年代,唐兰著《古文字学导论》,首次把古文字学当作具有独立对象与系统方法的学科来建设,提出偏旁分析等考释原则,标志着现代学科体系成形。
1970年代以来,秦汉简牍帛书与战国文字资料大量出土,直接促成两点变化:一是研究范围扩展至秦隶,如上文所述“古文字”下限的推移;二是战国文字研究从薄弱环节跃升为显学,大批楚简等资料使分域研究成为可能。
学科演进的时间线可概括为:
汉代(风气形成)→ 魏晋隋唐(转入字学传统)→ 宋代(金石学兴起)→ 清代(考据学复兴)→ 20世纪初(甲骨文带动现代转型)→ 1970年代以来(简帛大发现与学科成熟)
经过长期积累,古文字考释形成了一套公认的方法体系:
从汉代人释读一尊铜鼎的铭文,到今天对海量出土文字资料进行系统整理与研究,古文字学完成了从经学附庸、金石余绪到独立现代学科的转型。理解这门学科,关键在于把握两条主线:“字”的线索,即汉字体系自身的起源、结构与演变;“料”的线索,即实物资料上文字的释读、断代与利用。广义与狭义之分,正是这两条线索的分工;贯穿二者的,则是同一套以偏旁分析为基础、以辞例和文献互证为约束的严谨方法。对有志入门的读者而言,从《说文》入手建立字形基础、熟悉各期资料的体例特征、掌握科学的释字规范,是公认较为稳妥的学习路径。